投资7 亿又要打水漂？网易的海外淘金梦该醒了
2022 年 8 月 31 日，网易游戏海外官推发布了一张 与Quantic Dream 的联合 logo 图，正式宣布以约 1 亿欧元（当时约合 7.33 亿元人民币）收购这家法国工作室的多数股权。彼时，这笔交易被行业普遍视为网易进军 3A 叙事赛道的里程碑式事件。
背靠网易的资本与发行资源，手握《底特律》封神口碑的 Quantic Dream，加上正在开发的《星球大战：日蚀》这一顶级 IP 大作，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注定双赢的联姻。然而不到四年时间，局势就急转直下。
星球大战：日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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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 Insider Gaming 主编 Mike Straw 最新爆料，《星球大战：日蚀》深陷开发地狱，过去数月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多人 MOBA 游戏《Spellcasters Chronicles》上线仅三个月便草草停服。鉴于以上事件，网易正考虑从这笔投资中抽身，Quantic Dream 甚至可能在 2026 年底至 2027 年被整体出售。
这场从巅峰合作到濒临破裂的风波，绝非网易单一项目的失败，而是中国游戏资本过去十年海外 “豪购潮” 的一个缩影。2015 年前后，随着国内游戏市场增速放缓、版号政策收紧，腾讯、网易等头部厂商纷纷将目光投向海外，通过投资、收购欧美成熟工作室，快速补齐 3A 研发短板、抢占全球市场份额。
一时间，中国资本成为全球游戏产业最活跃的买家，从独立工作室到行业巨头，几乎所有有潜力的标的背后都能看到中国厂商的身影。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投资项目开始暴露出问题：项目延期、团队内耗、投入产出失衡，甚至出现大规模关停、撤资的情况。曾经被寄予厚望的 “海外淘金梦”，也开始逐渐回归理性。
从跑马圈地到集体收缩
中国游戏厂商的海外投资热潮，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2015 年至 2022 年是第一阶段，也就是所谓的 “跑马圈地” 时期。这一阶段的特点是投资规模大、速度快、覆盖范围广，厂商们普遍抱着 “宁可错投，不可错过” 的心态，疯狂扫货全球优质研发资源。
腾讯作为行业龙头，采取了 “广撒网” 的策略，先后投资了超过 100 家海外游戏公司，涵盖了从休闲游戏到 3A 大作的几乎所有赛道。其中最成功的例子当属 2011 年拳头游戏收购案 ，后者开发的《英雄联盟》成为全球最赚钱的游戏之一，为腾讯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和全球影响力。2022 年，腾讯又以约 300 亿日元的价格收购了《艾尔登法环》开发商 FromSoftware 16.25% 的股权，成为其第三大股东，进一步巩固了在高端主机游戏领域的布局。
相比之下，网易的投资策略更为聚焦，主要瞄准拥有知名制作人的精品工作室和细分赛道龙头。2021 年，网易先后收购了《英雄不再》开发商草蜢工作室，以及由《如龙》系列制作人名越稔洋创立的名越工作室。2022 年收购 Quantic Dream，则是网易在欧洲市场的最大手笔。此外，网易还在全球范围内成立了多家自建工作室，包括日本的樱花工作室、美国的 Jar of Sparks、加拿大的 Worlds Untold 等，试图通过 “收购 + 自建” 双轮驱动，打造全球化的 3A 研发体系。
英雄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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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从 2023 年开始，这场轰轰烈烈的海外投资热潮明显降温，进入了 “集体收缩” 的第二阶段。最先出现问题的是网易的自建工作室。2024 年 12 月，曾被寄予厚望的网易樱花工作室正式宣告解散，其官网无法访问，负责人赤塚哲也删除了领英上过去四年的工作履历。这家由前万代南梦宫开发本部长领衔、汇聚了多名卡普空、世嘉资深制作人的工作室，成立四年仅推出了一款外包项目《圣剑传说：玛娜幻象》，且商业表现惨淡，原创项目全部因 “极度难产” 被裁撤。
紧接着，由《光环：无限》前设计主管领导的 Jar of Sparks、《质量效应》编剧领衔的 Worlds Untold 等多家海外工作室相继暂停开发或关停。进入 2025 年，网易的收缩步伐进一步加快，先后关闭了美国的 Fantastic Pixel Castle、T-Minus Zero Entertainment，加拿大的 Bad Brain Game Studios 等多个工作室，几乎覆盖了之前几年国际化布局的全部成果。
腾讯的海外布局虽然整体更为稳健，但也未能幸免。2023 年，腾讯天美旗下的 Team Kaiju 工作室停止运营；今年 2 月，成立五年却始终未能推出一款自研产品的天美蒙特利尔工作室正式关闭。此外，腾讯全资收购的 Sumo Digital 在 2026 年启动大规模裁员，其自研的《死亡冲刺66》上线后口碑尚可但玩家寥寥，另一款作品《狂奔：皇家赛车》运营不到一年便关服，自研转型之路受阻。持有多数股份的瑞典工作室 10 Chambers 也确认裁员，甚至波及联合创始人。
为什么钱买不到 “时间” 和 “管理”
中国游戏资本在海外遭遇的集体困境，本质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商业逻辑和文化理念碰撞的结果。中国游戏厂商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一套高度成熟、以效率和结果为导向的工业化研发体系。在这套体系下，项目有明确的时间表和 KPI 考核，研发过程强调快速迭代、数据驱动，一旦发现问题能够及时调整方向。这种模式在手游领域取得了巨大成功，帮助中国厂商在全球移动游戏市场占据了主导地位。但当这套逻辑被照搬到欧美 3A 游戏开发中时，却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
欧美精品游戏工作室普遍有着浓厚的 “创作者文化”，他们更看重游戏的艺术表达和创新体验，而不是短期的商业回报。对于许多西方制作人来说，一款游戏的开发周期往往长达五到七年，甚至更长，他们愿意花费大量时间打磨细节、推翻重来，只为追求心中的 “完美作品”。这种创作理念与中国资本追求 “快速落地、快速变现” 的诉求天然存在矛盾。
以 Quantic Dream 为例，其创始人大卫・凯奇是出了名的 “完美主义者”，《底特律：化身为人》的开发周期长达四年，期间多次推翻重做。网易收购后，虽然承诺保持工作室的创作独立性，但面对《星球大战：日蚀》持续烧钱却毫无进展的局面，资本的耐心显然正在逐渐耗尽。
除了文化差异，远程管理的难题也是导致投资失败的重要原因。中国厂商在收购海外工作室后，通常会承诺 “不干预日常运营”，这既是吸引对方的条件，也是无奈之举。由于地理距离、语言障碍和法律限制，中国投资方很难对海外团队进行有效的监督。一旦项目出现问题，投资方往往只能通过撤换管理层、削减预算等方式进行干预，但这些措施往往会进一步激化矛盾，导致团队士气低落、核心成员流失，形成恶性循环。更重要的是，3A 游戏开发是一个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到数百人的协作和数千万美元的投入，没有深入参与到研发过程中，根本无法发现问题的根源，更谈不上解决问题。
从资本逻辑的角度来看，中国厂商当初投资海外工作室，很多时候看中的并不是团队本身的研发能力，而是其拥有的 IP 和品牌价值。网易收购 Quantic Dream，很大程度上是看中了其在互动叙事领域的品牌影响力，以及正在开发的《星球大战：日蚀》这一顶级 IP 的变现潜力。当项目迟迟无法落地，甚至连基本的开发进度都无法保证时，这笔投资就变成了 “无效投入”，撤资止损也就成了理性的商业选择。正如一位业内人士所说：“资本可以为创意买单，但不能为无休止的‘磨洋工’买单。”
中国游戏出海的下半场
中国游戏资本的集体收缩，并不意味着出海战略的失败，而是标志着中国游戏产业进入了一个更加成熟、理性的发展阶段。过去那种 “用钱砸出 3A” 的粗放式发展模式已经难以为继，未来的竞争将更多地体现在研发实力、IP 运营和全球化管理能力上。
从目前的趋势来看，中国厂商的海外战略正在发生三个明显的转变。首先是从 “买买买” 转向 “自建 + 合作”。越来越多的厂商开始意识到，收购现成的工作室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只有培养自己的 3A 研发团队，才能真正掌握核心竞争力。
网易在关停多家海外工作室的同时，加大了对国内自研团队的投入，其开发的《七日世界》《漫威争锋》等产品在海外市场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腾讯也在不断强化内部的 3A 研发能力，天美、光子等工作室都在开发面向全球市场的主机和 PC 游戏。
其次是从 “追求数量” 转向 “注重质量”。过去那种广撒网式的投资方式正在被淘汰，厂商们开始更加谨慎地选择投资标的，更加注重与被投团队的理念契合和业务协同。腾讯近年来的投资更多地集中在技术和创新领域，比如 AI、云游戏等，而不是单纯地收购研发团队。网易则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少数几个核心项目上，力求打造精品。
最后是从 “产品出海” 转向 “文化出海”。随着《黑神话：悟空》等国产游戏在全球范围内的成功，中国厂商越来越意识到，只有讲好中国故事，打造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游戏 IP，才能在全球市场获得真正的认可和尊重。未来的游戏出海，将不再是简单地把国内的游戏翻译成外文卖到海外，而是要从研发、发行到运营，全面融入全球市场，同时输出中国的文化价值观。
资本可以催化创意，但不能生产创意。中国游戏资本的海外淘金梦，虽然经历了不少挫折和失败，但也为中国游戏产业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和教训。当潮水退去，那些真正专注于研发、尊重创作规律、具备全球化视野的厂商，终将在全球游戏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